[骑士精神]唯一的中国骑士:许多人对「骑士精神

  从2008年到2016年,在8年的等待之后,华天再一次站在了奥运会的赛场上。他骑着「唐热内卢」参赛,并最终获得马术三项的第8名,这也是中国奥运选手在马术项目中获得的最好成绩。更特别的是,他还找到了那个难以捕捉的微妙瞬间,「那是每个骑手都在寻找的时刻」——两心合一,华天特意用不标准的中文念出这四个字,「就像音乐里那个最和谐的音高」。

  这个失误发生之前,华天只是将骑马当做爱好,但这个失误让华天情绪低落,比赛结束很多天后,他还是会像倒带一样回想坠马的每帧画面:「我感到恼怒、不甘,想再试试。」一年后,他收到布里斯托大学航空工程的录取通知书。那个暑假,他骑了一夏天马,去大学报到的两天前,他宣布:「我不上大学了,我要把骑马当做一生的职业。」

  「从现实角度看,骑手并不是最佳职业。」华天说。

  和马一同出生入死、朝夕相处20多年,现在的华天常说的话是「我不赶时间」。

  奥运会上,华天的参赛项目是马术三项,需要骑同一匹马参加盛装舞步、越野赛和场地障碍三项比赛。第一天盛装舞步,骑手需要指导马行进、疾走、慢跑、随音乐运动,以此展示默契。第三天场地障碍则需跨越不同高度的活动栏杆。

  回看2008年,华天觉得坠马是世界上「最好的事」。他常想,如果当时表现良好,他将收获一众褒扬,自满地觉得骑手生涯可以画句号了:「一切像放在银盘子上端给你一样,来得太容易了。」接着上学、工作、过正常的人生,只把骑马当作爱好,「那我会错过很多。」

  为了获取奥运资格,华天从伊顿公学高中休学一年,骑着15岁的「孙悟空」四处参加比赛。17岁那年,华天成了国际马联最年轻的三星级骑手。根据国际马术比赛规则,马和骑手需要分别评级,只有同时达到三星级及以上,才有可能获得奥运资格。

  马厩里,有一片取名「养老院」的田野,放养着退休的马。马的平均寿命在25岁左右,15岁后进入老年期。赛马在10岁达到巅峰,这种状态能维持六七年,在18岁左右时,迅速开始衰老。

  准备北京奥运会时,另一匹赛马「亚当」对紧肚带非常敏感,在系带时,他紧张地用后腿立起来,突然失去平衡,撞在运马车脚踏板上,当即头骨碎裂。看着兽医为亚当安乐死,华天大哭:「令人恐惧的是目睹马死亡的过程。那么漂亮、威风的马,突然就死了。」但作为需要对赛马负责的骑手,华天绝不让马在病痛中自然死亡,「等待它们自然老死是极其可怕的。不像人类临终能在医院里,有止痛药,有呼吸器,马是自己挣扎死掉的。」华天觉得骑手有责任保证马直到临终都快乐。

  华天的母亲是英国人,像许多英国人一样热爱马。在英国,骑马「就是生活的一部分,像养条狗」,华天拍拍膝盖,「区别仅仅是,你不能把马抱腿上坐着」。尽管在中国生活多年,华天母亲仍有周末骑马的习惯,还养了一匹名叫「孙悟空」的马。华天从小骑马,10岁那年回英国,母亲请了马术三项赛世界顶级选手克莱顿和露辛达·弗雷德里克斯夫妇给他当教练。2004年,华天父亲问教练露辛达:「他有机会参加奥运会吗?」露辛达回答:「没什么是不可能的。」那一年,华天15岁。

  骑士精神

  2016年里约奥运会,华天是中国马术项目的唯一参赛者,拿下马术三项赛的第八名。五星红旗下,这张五官深邃、操流利英语和蹩脚汉语的面孔让中国观众新鲜和亢奋——他第一次让中国人发现「骑士」、「马术」与自己生活的这个国度有关。

  由于每个国家牲畜检疫条例不同,中国本土骑手难以购买进口马匹,也无法带着本国马匹去境外参赛,因此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,中国马术仍是一片孤岛,从未有骑手出现在奥运赛场。作为混血骑手,华天可以选择代表英国或中国。华天选择代表中国:「我想成为独特事件的一部分。」

  作为第一匹陪同华天参加比赛的马,「孙悟空」极端聪明又异常顽劣,不愿听从指挥,比赛中,它会为了更容易到达终点而踢翻或是绕过障碍,有时,它还会心情不好突然罢工,在障碍100米外减速,向华天示威:「我不想干了。」

  作为职业骑手,华天如今在英国乡下过着农夫一样的生活,简朴到有点单调。他有26匹马,全由马主赞助,养在英国郊区一处马厩里。这个马厩由他和同为骑手的女朋友萨拉经营,早上8点喂马、打扫、补充草料,接着一整天训练,每天都是工作日。华天的马厩里竖着块白板,上面记录着他和朋友们比赛时坠马、送医院的次数,次数最多的请吃饭,「我遥遥领先。」

  2010年12月,备战伦敦奥运会的华天开始经营自己的马厩。每次赛前,华天将马按性格、擅长、年龄罗列成表,确定哪场比赛带谁去:小马得从一星级比赛开始打关,新马则要磨合默契,经验丰富的准备奥运会。他忙得焦头烂额,像个操心的班主任。

  直到2008年北京奥运会,中国马术仍是一片孤岛,从未有骑手出现在奥运赛场。作为中英混血骑手,华天本可以选择代表英国进行参赛,但他最后选择了代表中国:「我想成为独特事件的一部分。」但在越野赛跨越第九个障碍时,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,被淘汰。

  这个瞬间极不常有,华天也在等着下一次——也许下个月能有一次,也许一整年也不会有一次,「这就是为什么我对马术这么上瘾,这也是吸引许多选手一把年纪还热衷参加马术比赛的原因。」

  不是最佳职业

  但总有一天,这些赛马还是会离去。让马以最舒服的方式离开世界,华天觉得这才是「骑士精神」。当赛马的病痛是长期而不可治愈的时候,骑手必须痛下决心,在赛马状态还不太糟的时候,为他们安乐死——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。

  「马术把生活的高潮低谷呈现到了极致。」这也改变了华天对比赛的态度,「很多事是控制不了的,就像生活。既然控制不了,就享受其中吧。」和马一同出生入死、朝夕相处20多年,现在的华天常说的话是「我不赶时间」。

  编辑|张跃

  「我不觉得必须得拿个金牌。」华天说,「也许有一天(会拿),但我不着急。」他希望自己像托德一样,在参加第八次奥运会时,仍感到享受。

  但他最终没能参加伦敦奥运会。2011年,奥运会资格赛前夕,华天的马接连受伤,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个接一个倒了」,整个马厩都是受伤的马。最后只剩两匹:一匹老得几乎不能参赛,一匹小得不够奥运水平。「马术把生活的高潮低谷呈现到了极致。」这也改变了华天对比赛的态度,「很多事是控制不了的,就像生活。既然控制不了,就享受其中吧。」

  马术比赛,骑手的身体素质并不直接决定比赛结果,因此,骑手的职业生涯很长,许多运动员中年才到运动生涯顶峰。华天的偶像新西兰选手马克·托德今年62岁,仍活跃在赛场上。

  但在备战北京奥运会之前的一项比赛中,马镫突然坏了,华天失去支撑,「孙悟空」感觉到了,竭尽全力帮华天通过比赛,「它那次真的非常尽力。」那次比赛后,「孙悟空」觉得「任务完成了」,连续三次越野赛,它都在第三四个障碍前停住不走。教练克莱顿决定亲自调教「孙悟空」,结果,「孙悟空」让这位前世界冠军很尴尬,在一场小型比赛里,教练也没能跳完障碍。

  「好吧,你已经决定了,我知道了。」华天牵着「孙悟空」回家了,在2008年奥运会前,这匹和华天磨合近10年的马退休了。一位爱马的广东商人拿出3000万帮华天解决了这个难题,华天拿这笔钱买了7匹马。通常,一匹赛马价格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人民币不等,由于赛马随时可能受伤病倒,一名骑手至少得有四五匹训练有素的马。

  和很多其他项目的运动员一样,奥运会也是职业马术选手心中最重量级的比赛。「我的人生是四年一度的循环。」华天说,他几乎每周末要带马去各地比赛,「马不是练出来的,是赛出来的。」在欧洲,每个周末都有大小马术比赛,他一年要赛近50次。比赛日,他凌晨起床,开着小型公交车大小的运马车,拉着五六匹马去比赛。有时路程较远,晚上他躺在车厢顶部的床铺里,和马睡在一起。

  「在中国,许多人对『骑士精神』有误解。」华天说。他听说中国人谈论的「骑士精神」,总关于绅士怎样穿衣打扮,如何给妇孺开门、拉椅子。「『骑士精神』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,这是一种价值观,意味着恻隐之心、责任和尊重,它的同义词应该是『人道主义』。」

  在里约奥运会获得第8名后,经营马厩对华天来说变得容易了,不少马主找到他,愿意提供赛马,他组建了一个近10人的团队照料赛马,有钉掌师、兽医,还有专门给马按摩的按摩师。

  「人们看到马,就想『这家伙肯定有钱』,其实靠骑马赚钱很难。为什么呢?」华天先生暂停,大笑着回答:「因为我们把钱都花在马上了。」

  文|翁佳妍

  在这片「养老院」里,退休的赛马什么都不干,晒太阳,吃草,无所事事地追跑打闹。有员工专门照料这些马,每天检查健康状况,在冬天到来前穿上马衣保暖。马像人一样,有的体能不错,精神上渴望退休,华天只能让它提前退休,「得尊重它们」。有的身体迟钝,竞争欲望仍很强,像那些拒绝退休的工作狂,华天会带它们参加简单的趣味赛,安慰它们困在衰老身体里的野心。

  在一个秋天末尾,华天发现「武松」开始不舒服了,像老人一样,它的毛发开始稀疏粗糙,肌肉关节疼痛难忍,估计很难熬过冬天。「如果我为了自己的感情,让它多陪我一年,他会像『孙悟空』那样。」他挑了个晴天,打扫马厩,铺好干草,给「武松」喂了两片药:一片止痛药麻木痛感,另一片药让它安静离开。

  奥运赛场上,「武松」表现得不错,失误的是华天。在越野赛跨越第九个障碍时,他从「武松」背上摔了下来,被淘汰。他愤怒地捶打草地:「那是最矮的障碍,我太轻视了。」

  职业骑手的团队一般由骑手、马主和养马团队构成,骑手很少自己花钱买马,他们和富裕的马主合作——马主为自己看好的骑手买马,骑手则替马主养马,并在比赛中为马主赢得荣誉和奖金。职业骑手通常都有自己的马厩,附有小型训练场,可以靠招收学员、替其他骑手养马赢利,相比付钱把马寄养在教练家,这是更为经济的驯马方式。

  新买的马中,有一匹白马体格精瘦,没精打采,训练懒散,不爱和人亲近,厌烦华天的抚摸和拥抱:「不要,走开。」它不被教练看好,定为替补马。然而一进赛场,它立刻昂首挺胸,环顾四周,朝下喷气:「都看着我!」华天给它取名「武松」,并带着它参加了北京奥运会。

  马术三项赛中,华天最喜欢的越野赛无法提前准备,骑手只能在规定时间靠步行了解路线,而马对路线一无所知。「你没法用语言告诉马,骑马跟开赛车完全不一样,马会思考、有感情、会害怕,比赛只能靠互相信任。」好骑手和好马联手不一定管用,重要的是其中的化学反应,马术比的就是这种默契。

  两心合一

  当年,「孙悟空」衰老后,健康每况愈下。华天和它感情亲近,不舍得安乐死,拖了一年。当「孙悟空」临终前不得不接受安乐死时,它消瘦、衰老且痛苦,华天很自责:「我更愿意让它在状态还不错的时候睡去。那时候它还能跑动,还很开心。」

  在里约,跨过某个障碍时,他突然感到一阵电流,「你知道那个时刻到了。」华天和赛马融为一体,轻微的指令马都能迅速反应,「你们的肢体、思想都是一致的」。这个瞬间只维持了几秒,「我能感觉到,马也感觉到了,它在微笑。」

  小马「唐热内卢」整天很开心,像个没心没肺的美国男孩,脑子却不灵光,「如果他上学,肯定班里倒数。」这对比赛是好事,因为他想不出偷懒的花样。母马「木兰」让华天格外偏爱,安静、谦逊,「是那种用努力弥补天赋的好学生」。但它的膝盖总是奇怪地受伤,一天在马厩,华天看到木兰在阳光下打瞌睡,头连续上下起伏几下,突然膝盖一软栽倒了,惊醒后迅速站起来,四处张望,不知道身在何处。华天觉得好笑,担心它打瞌睡时再次跌伤膝盖,专门为它做了护膝。

  第二天的越野赛最有趣也最危险,过程类似闯关:在5到8公里的野外,骑手和马以不低于450米/分钟的速度,穿越30组左右人工障碍。上马前,华天要穿上救生衣。救生衣与马相连,不慎坠马时,会像汽车气囊一样炸开,包住他的脊柱和脖子。尽管危险,「一旦玩过越野赛,这辈子就不想再干别的了。」越野赛时,人在马上,运动量不大,但华天曾戴着心率检测器参赛,机器显示心率195次/分,「都是肾上腺的作用,兴奋得。」

  华天陪在「武松」身边,看着它眼睛里的光慢慢消失:「我很难过,某种程度上,又很欣慰。它到死都是一匹骄傲的马,特别像《水浒传》里的武松,对竞争很饥渴,比赛对它来说就像酒一样。」他开了一瓶香槟,和家人朋友庆祝「武松」的一生,参加过奥运会,得了不少奖。有位员工很难过,哭得不得了,华天跟她说:「这是快乐的日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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